李镇西老师教学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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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纽扣到青天白日(李镇西)

――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随想

            李镇西


  最近电视台有关抗战的电视剧多了起来:《八路军》(中央一套)《杨靖宇将军》(中央八套)……即使最不关心时事的人也会被感染,也会闻到60多年前那场战争的硝烟味。

  我很少有大块时间看电视剧,但还是偶尔看了些片断。那天看《八路军》,很惊异地发现,剧中八路军将士们――从总司令朱德到普通战士――军帽上的帽徽竟然是青天白日!那可是国民党的党徽啊!

  我当然知道,这是历史的本来面目。之所以惊讶,在于我是第一次看到大陆电视剧中的八路军头上竟然顶着青天白日的图案。

  而在过去,无论宣传画还是电影电视,我看到的八路军形象,他们灰色军帽上的帽徽都两颗黑纽扣。比如我们熟悉的张思德宣传画,还有狼牙山五壮士的宣传画,等等。

  哪个形象才是历史的真实?当然是头顶青天白日帽徽的八路军形象更真实。

  我从电视剧《八路军》中将士们帽徽这细小的变化中,看到了一种对历史的尊重。我因此要向《八路军》的创作人员们致以我由衷的敬意!

  让我感到欣喜的,当然还不仅仅是电视剧中八路军帽徽的变化。还有中央电视台新闻节目专栏《抗日英雄谱》中对国民党抗日将领的肯定:杜聿明、卫立煌、李宗仁、傅作义、戴安澜……

  最初我也很惊讶,因为《抗日英雄谱》是中国中央宣传部在各媒体推出的《永远的丰碑》中的一个小版块,而这之前《永远的丰碑》所宣传的全是共产党员,目的是配合“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怎么又掺杂了国民党员呢?

  仔细一想,没有什么不可以!在抗日战争中,国共两党并肩作战(顺便说一句,我的爷爷当年也是国民革命军――也就是通常简称的“国军”――的一个团长,曾冲杀在抗日的疆场),许多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血洒战场,他们当然是“永远的丰碑”,他们当然具有永远的“先进性”!

  只是,我还是要遗憾――这份公正客观是不是来得晚了一些?而且这份公正客观是不是还远远不够?(我还想,如果不是连战访问了大陆,如果不是国民党已经失去了台湾的执政权,如果不是统战的需要,这有限的“公正”与“客观”还会有吗?)

  我从小就知道日本侵略过中国,而中国进行过抗战。

  但那时候,我和我同龄人所接受的教育是,毛主席领导了中国人民的抗战――当时红军之所以要长征,就是为了“北上抗日”;只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才是抗日的队伍。而据我所知,八路军主力只有三个师,新四军则主要是由游击队组成,因此,日本鬼子主要是被八路军三个师就给赶出了中国;而赶走日本鬼子主要采用的方法是地道战、地雷战和游击战。当时也知道抗日战争有过一次大捷,就是“平型关大捷”――至于“百团大战”则是长大以后才知道的;至于抗日英雄,我脑子里记得主要是杨靖宇、狼牙山五壮士、赵一曼、王二小,等等。

  以上是不是历史的真实?应该说基本上是的。但不是全部的真实,或者说是经过过滤的真实。现在据大陆公开出版的资料看,我们已经肯定,抗战期间中国的最高统帅是蒋介石,也就是说承认领导中国全面抗战的最高领导人是蒋介石;抗击日本侵略军的,除了八路军、新四军,还有广大的(而不是少数)国民党军队――国民革命军,而国民党正面战场也为抗击日本侵略者作出了艰苦而重大的贡献,这里顺便说说我成年之后才知道的常识――八路军和新四军全称分别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也就是说,名义上八路军和新四军都是“国军”,而国民革命军的最高统帅是蒋介石;抗战期间的重要胜利,除了共产党军队的“平型关大捷”和“百团大战”,还有国军的台儿庄大捷、昆仑关大捷、长沙会战等等。仅就长沙会战而言,第一次长沙会战,歼敌3.3万人,第二次长沙会战,歼敌4.8万人,第三次长沙会战,毙伤敌人5.6万人。国军的长沙会战和那次八路军歼敌1000余人的平型关大捷,一样值得纪念。对日作战牺牲的将领,除了共产党方面的左权将军、杨靖宇将军等,还有国民党方面的许许多多将军――按照大陆的说法,自卢沟桥事变至1945年6月,国军中少将以上的将军,共牺牲115人。其中上将8人,中将42人,少将65人。被击毙的日军高级将领,除了阿部规秀(小时候这是我唯一知道的被击毙的日本高级将领),还有另外128个日本将领――据大陆1994出版的《血祭太阳旗》,在中国毙命的日寇将领共129名,其中大部分是被击毙的。在毙命的日寇中,只有三位是死于跟八路军的战斗中,包括阿部规秀中将。……

  此外,我们现在开始公开纪念的国民党抗日将领,基本上都是1949年前后起义或后来投奔社会主义祖国的人,比如傅作义、李宗仁,至少也是后来经过改造由“战犯”成为“人民”的人,比如杜聿明,但是对于那些虽然抗日有功但后来战死于国共内战的国民党将领呢?这里举一个例子:张灵甫。我从小看小说以及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红日》,就知道张灵甫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因为和解放军顽抗,被陈毅的部队击毙于著名的孟良崮战役。现在看了许多资料后我想,即使张灵甫在内战中真的是罪恶累累,但对中国来说,他绝不仅仅是罪人。张灵甫骁勇善战,是抗日战场上的常胜将军。虽然他在对日浴血奋战中成了瘸子,但却从未打过败仗。他后来心甘情愿为一个独裁政权殉道,这是他人生的悲剧,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否认他曾经也为我们的民族解放驰骋疆场!

  我至今认为,作为1927年靠大屠杀建立起来然后又靠暴政维持其统治的蒋介石国民政府,是一个缺乏执政合法性的独裁政权,因此,1949年中国人民推翻这个腐朽没落的政府是历史的必然!即使以抗战而言,在“九一八”之后,蒋介石的确有过妥协或者软弱的时候(当然,对此近年来学术界还有争议),但是,尽管如此,当民族危亡的时候,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党人能够领导中国人民抗战八年这份历史功绩是不应该抹煞的!――毕竟1937年7月7日,打向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第一枪的是国民党军队!

  抗战中,国共两党不是没有摩擦,个中是非我们可以继续争论,关于蒋介石及其国民党在抗战前后的作为我们可以继续研究,但是不以政治派别论英雄,而以历史的真实来给一切为民族独立、解放做出过贡献的个人和政党以应有的历史地位,这才是共产党人应有的胸襟,这更是中华民族对待自己的历史应有的态度!

  至今唱起《歌唱二小放牛郎》我依然会热泪盈眶,提起杨靖宇、赵一曼我依然心潮起伏,想起千千万万八路军、新四军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坚持抗战我依然肃然起敬;和过去不一样的是,我现在对包括国民党将领和士兵在内的抗日英雄们同样怀有深深的敬意,而且着敬意中还夹杂着一些愧疚――因为50多年来当他们中的多数人在大陆被妖魔化的时候,年少无知的我也曾参与其中!

  日本军国主义篡改教科书,激起了中国及亚洲各国人民的强烈愤慨;但是,当我们在谴责日本军国主义的“教科书事件”时,是不是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我们有没有篡改(哪怕是好心的“篡改”)历史或者说过滤历史的是时候呢?

  明天就是8月15日。60年前的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中国人民在付出沉重代价之后赢得了这场民族圣战的胜利;而105年前的8月14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城,一个民族蒙受了耻辱陷入了深重的灾难――而八国联军中正有日本!把这两个纪念日紧挨在一起,别有意味,发人深省――当面对外敌入侵,一个民族应该怎样赢得自己的生存和尊严?从“8·14”到“8·15”,中国人民遭受了巨大的灾难也赢得了空前的胜利;如果再把中日关系的历史跨度扩大一点来看,那么,从1894年甲午战争开始,一直到“9·18”、“7·7”到“8·15”、“9·3”,中华民族走过了蒙受欺凌、奋起反抗、奏响凯歌的艰难而光辉的历程。今天,回顾这段历程,显然是为了展望更辉煌的未来。而一个民族只有正视自己的历史――包括客观评价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包括对待自己曾经有过的错误乃至耻辱,才有可能拥有真正辉煌的未来!

  从黑纽扣到青天白日,我看到了这种希望。我因此而怀着欣喜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庄严的纪念和对包括国共两党在内的所有抗日英烈们的深切缅怀。

                 2005年8月14日上午 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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